他们在老农家住了下来。
日子过得很快。每天天不亮,老人就起身下地。他穿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,脚上那双草鞋已经磨穿了底,他舍不得扔,用稻草又补了一层。他扛着锄头走在前面,苏浅雪扛着另一把锄头跟在后面。她的动作还生疏,锄头下去歪歪斜斜的,有时候锄到麦苗,有时候锄到自己的脚。老人不骂她,只是停下来,把她锄过的地重新翻一遍。
林清瑶在灶台前忙活。她和面,揉面,切剂子,上笼蒸。这些动作她做了三年,闭着眼睛都能做。但在这里蒸出来的馒头,和太虚山后山的不一样。太虚山的馒头是等一个人回来吃的,这里的馒头是给下地的人带的。一个给老人,一个给苏浅雪,一个给墨尘,一个留给自己。她掰开馒头的时候不再掰成两半了,她掰成四块,一人一块,刚刚好。
墨尘坐在门槛上,看着那片麦田。那些怨念还在他体内,但安静了许多。它们不再咆哮,不再嘶吼,只是偶尔低语,像在说梦话。他听着那些低语,记着那些名字,想着那些故事。有时候他会站起来,走进麦田,在一株麦穗前蹲下,看很久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,只是觉得看着那些金黄的麦穗,心里就不那么空了。
苏浅雪的手上磨出了茧子,不是握剑磨出的那种茧,是握锄头磨出的。茧子在虎口的位置,比握剑的茧子低一些,软一些。她每天收工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把手伸出来,给林清瑶看。“你看,又大了一点。”林清瑶握住她的手,看着那些茧子,看着那些被麦芒划出的红印。“疼吗?”苏浅雪摇头。“不疼,就是有点痒。”
老人坐在堂屋里,抽着旱烟。他的烟斗是竹根做的,用了很多年,表面包了一层厚厚的浆,油光发亮的。他抽烟的时候不说话,只是眯着眼睛,看着窗外的麦田。那些麦穗在风中摇曳,沉甸甸的,像在向他鞠躬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“麦子熟了。”
苏浅雪愣了一下。“熟了?”
老人点头。“明天开镰。”
那天晚上,老人从柜子里翻出三把镰刀。镰刀锈了,刃口钝了,他坐在门槛上,一块磨刀石放在脚边,蘸着水,一下一下地磨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磨刀石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麦穗在风中摇曳的声音。
林清瑶坐在他旁边,看着他磨刀。“老人家,您种了多少年麦子了?”
老人想了想。“七十年了。从我爹手里接过这块地,就没撂下过。”
“累吗?”
老人笑了。“累,怎么不累。春天播种的时候,腰弯得直不起来。夏天浇水的时候,脚泡在水里一整天。秋天收割的时候,手上全是血泡。冬天磨面的时候,粉尘呛得喘不过气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值得。你看着那些麦子从土里钻出来,一天天长高,一天天变黄,一天天弯下腰,你就知道,你这一年没白过。”
林清瑶看着那片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麦田。“麦子为什么要弯腰?”
老人想了想。“因为饱了。饱了就知道低头。那些空着的麦穗,直挺挺地站着,风一吹就断。饱着的麦穗,弯着腰,风再大也吹不倒。”
林清瑶沉默。她想起太虚山那些死去的弟子,想起酒鬼,想起那些替她挡刀的人。他们也是饱了的麦穗,弯着腰,替她挡住了风。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老人磨好了三把镰刀,用手指试了试刃口,满意地点头。“明天一早开镰,趁露水还没干,麦秆软,好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