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,格桑花早已枯萎,只留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晃。她抬手抚过粗糙的树皮,上面还留着他们当年刻下的小小的和,被岁月磨得浅了,却依然能辨认出彼此依偎的形状。
年永临,她对着虚空轻声说,像是在与他对话,你说过,等天下太平了,就带我去北境看草原。你说那里的夏天,草能没过马腹,星星低得像伸手就能摘到。
风从宫墙外钻进来,带着远处战场的血腥气,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木香气,仿佛是他无声的回应。
忽然,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。艾言知猛地回头,以为是幻觉,却见孤独在峰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,手中捧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。
这是...他将物件递过来,声音比平日柔和了几分,年将军在七绝门养伤时,托我转交的。他说,若他日...他不在了,便让你看看这个。
小主,
艾言知颤抖着接过,解开油布,里面是一本线装的册子。封面上没有字,翻开第一页,却是她熟悉的字迹——那是年永临的笔迹,刚劲有力,却在笔画转折处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册子里面,竟是他临摹的她的字迹。从她初到年府时写下的北境风雪,到后来在别院信手涂鸦的现代诗句,甚至还有她无意中画下的急救草图,都被他一一临摹下来,旁边还细细标注着日期和当时的情景。
三月初七,言知写知我者谓我心忧,眉间有愁绪,似有难解之事。
五月廿三,言知画奇怪图谱,说是能救失血之人,虽不解,却觉其聪慧过人。
七月既望,言知念但愿人长久,语带乡音,想来是思念故土了。
一页页翻过去,字迹从生涩到熟练,记录从简略到详尽。最后一页,是他今日清晨写下的,墨迹尚未完全干透:今决战,胜则护国安民,归与言知共看北境花开;败则以身殉国,唯憾未能践诺。此生得遇言知,知我懂我,足矣。
艾言知捧着册子,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。原来他什么都知道。知道她的乡愁,知道她的异于常人,知道她那些无法言说的秘密。他从未追问,只是默默记在心里,用这种笨拙的方式,一点点靠近她的世界,理解她的灵魂。
知我者...她哽咽着,泪水模糊了视线,年永临,你这个傻子...
孤独在峰静静站在一旁,看着她蜷缩在槐树下,将册子紧紧贴在胸口,像抱着稀世珍宝。这位一生追求武学极致的宗师,此刻忽然明白,有些东西,比绝世武功更能震撼人心。那是两颗灵魂在乱世中相互寻觅、彼此懂得的温暖,纵使短暂,亦足以照亮余生。
远处传来新帝仪仗的銮铃声,越来越近,打破了皇城的沉寂。艾言知缓缓站起身,将册子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,然后转身,望向年永临棺椁所在的方向。
月光下,她的脸上已没有泪水,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。她知道,他用生命守护的山河,她不能让它再陷入动荡;他未能完成的心愿,她要替他去看。
孤独掌门,她对着孤高的宗师微微颔首,声音虽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烦请照看将军棺椁,言知...去去就回。
说完,她转身,迎着銮铃声响来的方向,一步步走去。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,带着无尽的悲伤,却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。
老槐树上的残叶被风吹落,轻轻拂过她的发梢,像是一声温柔的叹息。而那本藏在她怀中的册子,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,在这冰冷的夜色里,为她点亮了一盏微弱却坚定的灯。
知我者,谓我心忧。
不知我者,谓我何求。
她的所求,从今夜起,便是带着他的那份,好好活着,看这山河无恙,看那北境花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