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7章 桑园夜语话平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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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前的空地上,几位穿着厚实短袄的女工正忙碌着,动作轻柔却麻利。有的正从旁边一间半地下的窖室里搬出一捆捆用芦席包裹的桑叶,有的则坐在小板凳上,小心翼翼地将桑叶摊开在干净的竹匾里,仔细挑拣着,把发黄、腐烂的叶片剔除,还有的正端着盛满桑叶的木盘,轻手轻脚地往蚕室里走。

“曦曦,她们在做什么呀?”婉儿停下脚步,好奇地指着那些女工,声音里满是疑惑。她只知道春蚕要吃桑叶,却从未想过,寒冬腊月里,竟然也有蚕宝宝需要照料,更不明白,这冰天雪地的,哪里来的新鲜桑叶。

林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,耐心解释道:“她们在给冬蚕准备食物呢。这几间是暖蚕室,里面养着晚蚕,虽不如春蚕繁盛,却能赶在来年开春前出丝,织出的丝绸也格外细软。只是冬天天寒,桑叶难寻,也不易保存,照料起来要比春天费心多了。”

“可这冬天……哪里来的桑叶呀?”婉儿追问,眼睛睁得圆圆的,满是不解,“树叶都落光了,难道是从别处运来的?”

“不全是。”林苏牵着她往前走了几步,离得更近了些,能清晰地看到女工们手中的桑叶——叶片虽不如春桑叶那般鲜嫩欲滴,却也翠绿饱满,没有丝毫干枯蜷缩的模样,“这些桑叶,都是秋天的时候特意贮藏起来的。你看那边那间半地下的屋子,是专门的桑窖,里面铺了干草和河沙,能保持恒温恒湿,把秋天采摘的新鲜桑叶存放在里面,能保鲜好几个月呢。”

说话间,一位负责挑拣桑叶的女工抬起头,看到姐妹俩,友善地笑了笑,手里的动作却没停。她拿起一片桑叶,轻轻拂去上面的细沙,对她们说道:“两位姑娘来啦?这冬天喂蚕,最讲究的就是桑叶。窖藏的桑叶得先摊开透透气,挑掉烂叶,再拿到蚕室里缓一缓,等桑叶温度跟蚕室差不多了才能喂,不然蚕宝宝吃了冷叶,容易闹肚子。”

婉儿凑近了些,看着竹匾里的桑叶,伸手轻轻碰了碰,叶片带着一丝微凉,却依旧柔韧,指尖能感受到叶片上细密的纹路和淡淡的清香。“原来这些桑叶是秋天存下来的呀,”她喃喃道,“竟能保存得这么好,一点都不像放了几个月的样子。”

“这藏桑叶可有门道呢。”林苏继续说道,“桑窖要挖在阴凉干燥的地方,深一两尺,底部铺一层干净的河沙,还要洒一点点水,让沙子微湿却不结团,然后把桑叶叶柄朝下,一层一层薄薄地码放,每层之间还要隔一层芦席,防止发热腐烂。每隔一两天,还要打开窖门通风翻检,挑出坏叶,这样才能保证桑叶新鲜。”

正说着,另一位女工端着一盘处理好的桑叶从蚕室里出来,准备再取些桑叶进去。她看到姐妹俩好奇的模样,笑着补充道:“除了窖藏的桑叶,有时候也会采些桑树枝上的霜桑叶应急,只是那些叶子稍老些,得切碎了,拌一点点温水软化,才能给幼蚕吃。而且蚕室里得一直烧着地龙,温度要保持在暖乎乎的,既不能太冷冻着蚕宝宝,也不能太热让桑叶坏得快。”

婉儿跟着林苏走到蚕室门口,女工掀起厚厚的棉帘,一股温暖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,夹杂着桑叶的清香和蚕宝宝啃食桑叶的“沙沙”声。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,只见里面一排排竹匾整齐排列,每个竹匾里都爬满了雪白的蚕宝宝,正蠕动着身子,贪婪地啃食着新鲜的桑叶,场面热闹又有序。

“原来冬天喂蚕这么麻烦呀。”婉儿轻声说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。她看着女工们小心翼翼、一丝不苟的模样,看着那些在温暖的蚕室里安然进食的蚕宝宝,忽然明白了,原来即便是寒冬腊月,只要肯花心思、肯下功夫,也能让生命延续,也能创造出价值。

林苏点点头,目光落在那些忙碌的女工身上,语气认真地说:“是呀,做什么事都不容易。冬天养蚕本就辛苦,贮藏桑叶、保温护蚕,每一步都不能马虎。可这些婶婶姐姐们,从来都不抱怨,每天兢兢业业地照料着,就盼着蚕宝宝能健康长大,吐出好丝。”

日头渐渐升到中天,暖融融的阳光洒遍桑园,将桑叶上残留的最后一丝晨露晒得蒸发,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,混合着远处蚕室飘来的桑叶清香。桑园里的劳作暂告一段落,女工们陆续停下手中的活计,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,却也透着踏实的满足,三三两两地往桑园边缘走去。

林苏抬眼望了望天色,阳光刺得人微微睁不开眼,她转头对身边的婉儿笑道:“二姐姐,时候不早了,该吃午饭了。我带你去看看咱们桑园的食堂,尝尝这里的饭菜,保管和府里的不一样。”

“食堂?”婉儿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,眉头微微蹙起,眼中满是疑惑。她自小在侯府长大,饮食起居皆有定规,只知有上房、偏厅、小厨房,却从未听过“食堂”这般粗朴直白的叫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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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就是大家伙儿聚在一处吃饭的地方。”林苏耐心解释,牵着她的手往那处新建的瓦房走去,“桑园里的婶婶姐姐们,有的家离得远,来回奔波耽误活计;有的索性就在庄子上住,图个方便。所以母亲便让人建了这食堂,饭菜便宜实惠,用自己带的粮食换也行,花几个铜板买也成,省得大家各自费心做饭,还能聚在一处热闹热闹。”

越往前走,一股浓郁的饭菜香便愈发清晰,那是骨汤的醇厚、萝卜的清甜与面食的麦香交织在一起的味道,带着最纯粹的人间烟火气,直白地钻入鼻腔,勾得人食指大动。婉儿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,心中既好奇又有些拘谨。

眼前的瓦房建得宽敞明亮,青色的瓦檐下挂着两串风干的红辣椒和玉米,透着几分农家的质朴。门窗都敞开着,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去,照亮了屋内的每一个角落。屋里摆着十几张榆木长桌和配套的条凳,桌面被擦拭得光滑锃亮,泛着温润的木纹光泽,显然是日日使用、精心打理的缘故。

此时,下了工的女工们已陆陆续续走进食堂,她们大多褪去了外层的厚袄,只穿着利落的短打,脸上带着汗水,却笑容爽朗。有的互相招呼着找相熟的人凑桌,有的径直走到墙角的水盆边洗手,水花飞溅间,夹杂着她们高声的谈笑,气氛热闹得像集市,却又井然有序,没有半分混乱。

食堂尽头的窗口后,两位穿着素色布裙、系着围裙的大娘正忙碌着。左边的周大娘负责打菜,大铁锅里炖着萝卜炖大骨,汤汁翻滚着,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油花浮在表面,香气扑鼻;右边的李大娘则守着一个盖着厚棉布的大箩筐,里面是刚蒸好的杂面馒头,偶尔掀开棉布透气时,一股浓郁的麦香便会争先恐后地溢出来,那是粮食最本真、最温暖的芬芳。

这场景,与侯府里食不言寝不语、碗筷轻响、精致碗碟由丫鬟们悄无声息传递的用餐规矩,截然不同。婉儿看见那些女工们端着粗陶碗,坐在长桌旁大口吃饭,畅快交谈,有人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萝卜,笑着递到对面人的碗里,有人咬着馒头,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趣事,引得周遭人一阵哄笑。她们的脸上没有丝毫刻意的避让,也没有对她这个“侯府小姐”的过分关注,只有一种劳作后卸下疲惫、安心饱食的放松与坦然。

林苏牵着有些踟蹰的婉儿走到打饭窗口前,脸上带着熟稔的笑意,对周大娘说道:“周大娘,今儿个的饭菜闻着就香!我带二姐姐来尝尝鲜,您可得给我们多盛点萝卜,她最爱吃炖得软乎的。”

周大娘抬起头,看到林苏身边的婉儿,眼睛瞬间笑成了月牙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,语气热络又亲切:“四姑娘和二姑娘来啦!快尝尝,今天这萝卜炖大骨,我炖了快两个时辰,骨头都炖酥了,萝卜吸足了肉汤,香着呢!”她用手里的大铁勺敲了敲旁边的箩筐,“还有这杂面馒头,是萱草她们几个凌晨就起来蒸的,用的是新收的麦子磨的面,还掺了点玉米面,萱腾腾的,咬一口甜丝丝的!”

林苏深吸一口气,转头对婉儿笑道:“怎么样,二姐姐?要不要尝尝?别看这饭菜简单,可比府里的细点实在多了。这里的馒头,都带着‘馒头气’呢!”

“馒头气?”婉儿疑惑地重复着这粗朴的词,眼神里满是好奇。她从未听过有人这样形容食物,却奇异地被这两个字勾起了兴致,仿佛能透过这简单的词语,感受到那食物最本真的温度。

“就是刚出笼的、带着柴火灶烟火气的粮食香。”林苏试着解释,指尖轻轻碰了碰箩筐边缘,感受着那透过棉布传来的温热,“吃起来是甜的,有嚼劲,能让人实实在在感觉到饱,心里也踏实。”她看着婉儿眼中的犹豫与好奇,索性直接问道:“二姐姐,想尝尝吗?”

婉儿的目光落在那箩筐里的馒头的上——一个个白胖胖、暄腾腾的,透着淡淡的黄色,是杂面特有的颜色,看起来就格外扎实。她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吃得香甜、面色红润的女工们,她们脸上的满足是那样真切,没有半分伪装。那温暖的“馒头气”和这平凡的热闹,像一双温柔的手,轻轻抚平了她心中的拘谨。她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:“要。我想尝一尝。”

“好嘞!”林苏眼睛一亮,立刻对周大娘说,“大娘,给我们来两个馒头,再来两小份炖菜,麻烦您多舀点汤。”

周大娘手脚麻利,拿起两个干净的粗陶碗,先用大铁勺舀了满满两勺炖菜,碗里既有酥烂的萝卜,又有带着瘦肉的大骨块,汤汁浓稠,香气扑鼻;又用干净的竹筷夹了两个热气腾腾的大馒头,放在一个小巧的陶碟里,递到姐妹俩手中,笑着说:“快趁热吃,凉了就不好吃了!”

林苏接过碗碟,牵着婉儿找了个靠窗的清净位置坐下。阳光透过宽大的窗户洒在桌面上,暖洋洋的。婉儿学着林苏的样子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拿起那个比她拳头还大的杂面馒头。入手是沉甸甸的温热与柔软,指尖能感受到面团发酵后留下的细腻纹路,那股浓郁的麦香混合着淡淡的柴火气息,直往鼻子里钻,让人忍不住想立刻咬上一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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