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二,小雪。
华山北麓的官道上,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。车轮碾过冻硬的车辙,发出吱呀的呻吟。拉车的两匹瘦马喷着白气,鼻孔上结了薄霜。
车厢里,玉树裹着粗布棉袄,膝盖上摊着徐衍誊抄的河图记录。炭笔在粗糙的树皮纸上勾画,试图从那些数字和图形中找出规律。乌木扎靠在对面的厢板上,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神恢复了锐利——徐衍配的伤药很有效,加上羌人强悍的体质,胸口的箭伤已开始结痂。
“公主,喝点热水。”荆云从前座递进来一个陶壶。
玉树接过,抿了一口。水温吞吞的,带着柴火烟熏的味道。她望向窗外,华山雄伟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五座主峰如同巨人的手指指向天空。其中最高最险的那座,就是玉女峰——洛书玉版所在。
“还有多远?”她问。
“前面就是华阴县了。”驾车的影七回答,“但县城戒严,城门有赵国士兵把守,盘查很严。”
果然,转过一个弯道,华阴县低矮的土城墙出现在眼前。城门口排着长队,几个穿着赵国皮甲的士兵正在挨个检查行人行李,态度粗暴。
“停车!都下来!”一个满脸横肉的什长拦住马车。
影七跳下车,递过伪造的文书:“军爷,我们是商队,从咸阳来,去洛阳探亲。”
“咸阳?”什长眯起眼睛,上下打量马车,“咸阳现在不是被一帮乱民占了吗?你们怎么出来的?”
“乱民?”影七故作惊讶,“军爷说的可是议事会?那不是乱民啊,他们开仓放粮,修桥铺路,挺好的……”
“闭嘴!”什长厉声打断,“什么狗屁议事会!赵国大王说了,那就是一帮楚蛮子纠集的土匪!说,你们是不是议事会派来的奸细?!”
气氛骤然紧张。几个士兵围了上来,手按刀柄。
就在这时,车厢帘子掀开,徐衍颤巍巍地探出头来:“军爷息怒,息怒,老朽徐衍,是齐国人,在咸阳行医。这两个年轻人是老朽的学徒,不懂事,乱说话……”
他说着,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,悄悄塞给什长。什长捏了捏,里面是沉甸甸的钱币,脸色这才缓和。
“齐国大夫?跑秦国地界行什么医?”
“唉,说来话长。”徐衍叹气,“老朽本是临淄‘回春堂’的坐堂大夫,前些日子家里遭了灾,只好带着徒弟出来谋生。听说关中缺医少药,就想去碰碰运气……”
他演技精湛,说话间还咳嗽了几声,一副风烛残年的模样。什长掂量着钱袋,又看看马车——破旧的车厢,瘦弱的马匹,确实不像什么重要人物。
“进去吧。”他终于挥手放行,“记住,在华阴县别乱说话!现在这里是赵国的地盘,再敢提什么议事会,抓你们去修城墙!”
马车缓缓驶入城门。玉树松了口气,低声道:“徐先生,您哪来的钱?”
“临行前杜衡塞给我的。”徐衍苦笑,“他说穷家富路,果然用上了。”
华阴县城不大,只有两条主街。但街上很冷清,店铺大多关门,偶有开着的,掌柜也一脸愁容。巡逻的赵国士兵倒是不少,五步一岗,十步一哨。
“不对劲。”莺歌轻声说,“一个县城,守军太多了。”
她扮成徐衍的孙女,扶着老先生下车,在街边找了个茶摊坐下。茶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,见有客人,连忙生火烧水。
“老丈,生意不太好啊?”徐衍搭话。
“好什么好。”老板叹气,“自从赵国兵来了,生意就没法做。他们买东西不给钱,还动不动抓人去修工事。您看看这街上,哪还有人?”
“修什么工事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老板压低声音,“好像在玉女峰那边挖什么东西,每天都有民夫被押着上山,回来的没几个。听说,山里有吃人的妖怪。”
玉树和徐衍交换了一个眼神。玉女峰!赵国果然在找洛书玉版!
“妖怪?”荆云好奇地问,“什么样的妖怪?”
“不知道,都是传言。”老板摇头,“有人说看见过发光的影子,有人说听见鬼哭,反正邪门得很。县里几个胆大的猎户想上山打探,都没回来。”
正说着,一队赵国士兵押着十几个民夫经过。那些民夫个个面黄肌瘦,手脚戴着镣铐,眼神麻木。一个年轻民夫踉跄了一下,旁边的士兵抬手就是一鞭子:“快走!磨蹭什么!”
鞭子抽在背上,棉衣破裂,血痕立现。年轻民夫闷哼一声,咬牙继续走。
乌木扎握紧了拳头,玉树轻轻按住他——现在不能冲动。
等士兵走远,徐衍付了茶钱,众人回到马车上。
“必须上山看看。”玉树下定决心,“但不能硬闯。莺歌,你晚上先去探探路。”
“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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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,玉女峰。
月光下的华山更显险峻。悬崖如刀削,怪石嶙峋,松树从石缝中顽强长出,在夜风中摇曳如鬼影。莺歌一身黑衣,像只灵猫在峭壁间攀爬。她用的是墨家的“壁虎游墙术”,手脚并用,悄无声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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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山腰处,她发现了赵国军营——几十顶帐篷扎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上,周围挖了壕沟,设了哨塔。营地里篝火通明,士兵还没完全休息,隐约能听到喝酒划拳的声音。
绕过营地,继续向上。越往上,山路越陡,许多地方需要借助绳索。好在莺歌准备充分,腰间盘着特制的蚕丝绳,轻而坚韧。
接近峰顶时,她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——像是硫磺,又像是血腥。
前方出现一个洞口,人工开凿的痕迹很明显,洞口有士兵把守。莺歌绕到侧面,从一处峭壁攀上去,从上方向下俯瞰。
洞内很深,灯火通明。许多民夫正在挖土凿石,士兵在旁监工。洞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图案——和泰山河图石刻类似,但更复杂,线条更多!
找到了!洛书玉版所在的洞窟!
但问题是,赵国士兵已经控制了这里。而且莺歌注意到,洞窟深处有几个穿着黑袍的人,不是士兵打扮,倒像是方士?
她屏住呼吸,仔细倾听。
“挖!用力挖!”一个黑袍人厉声呵斥,“玉版就在这下面,今天必须挖出来!”
“大人,石头太硬了”,民夫哀求。
“硬就用炸药!”黑袍人不耐烦,“大王说了,不惜一切代价!”
炸药?莺歌心中一凛。这些疯子,想炸毁玉女峰吗?
她正准备撤离,忽然听到另一个黑袍人说:“师兄,听说泰山那边也发现了石刻,被一伙人抢走了。会不会是关中那女人……”
“管她是谁。”被称为师兄的黑袍人冷笑,“等我们拿到洛书玉版,就能推演出完整的地脉图。到时候别说关中,整个天下都是赵国的!”
“可是大师兄说,河图洛书记载的是封印‘外魔’的方法,不是争霸天下的工具……”
“闭嘴!大师兄老了,糊涂了!嬴政能用万魂丹长生,我们为什么不能用河图洛书夺天下?快挖!”
莺歌听得心惊肉跳。赵国不仅想夺取洛书玉版,还想用它来争霸天下!而且听他们的意思,似乎也知道“外魔”的事!
她悄悄退下,准备回去报信。但就在转身时,脚下的一块松动的石头突然滚落!
“什么人?!”洞口的士兵立刻警觉。
莺歌暗叫不好,迅速向上攀爬。下面传来呼喝声和脚步声,火把的光在岩壁上晃动。
“在那边!放箭!”
箭矢破空而来。莺歌躲闪不及,左肩中了一箭。剧痛让她手一松,差点滑落。她咬牙拔出箭,扯下布条草草包扎,继续向上。
追兵越来越近。莺歌看到前方有一处突出的岩石,下面是个深不见底的悬崖。她心一横,纵身跳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