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启是从周哲那里听到省委会议精神的。当时,他正在实验室里,与李工远程联调,处理实车测试前最后几个数据接口的兼容性问题。
“清江那边,算是过了最险的一关。”周哲在电话里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也有一丝欣慰,“省里肯定了方向,要求完善制度,全省推广。但接下来的落实,才是真正的考验。‘容错’的尺子,怎么量得更准,红线怎么划得更清,监督怎么嵌得更实,都是难题。”
陈启一边听着,一边快速敲击键盘,解决了一个数据传输的时序冲突。“周老师,那海科那边……”
“公安厅、经侦总队已经成立专案组,对海科及其关联公司涉嫌的非法集资、操纵市场、行贿等犯罪行为展开全面侦查。动作很快,已经控制了一批核心人员,冻结了大量资产。这个案子,恐怕要办成铁案。你这边,可以安心了。海科自顾不暇,没精力再来骚扰你了。”
陈启“嗯”了一声,心里一块石头彻底落地。但他没有太多欣喜,反而有种更深沉的思索。海科的倒下,是罪有应得。但海科曾经描绘的那个“自由、高效、纯粹”的技术乐土,其下掩盖的竟是如此不堪的罪恶。这让他更加看清,技术从来不是孤立的存在,它依附于资本、权力和人性之中。没有规则和底线的“自由”,往往通向的是更大的不自由和毁灭。
“你的实车测试准备怎么样了?”周哲问。
“基本就绪,下周跟车进行第一次开放道路适应性测试。”陈启回答,手指在键盘上飞舞,调试着最后一个参数。
“好。沉下心,把测试做好。你的那个框架,赵研究员跟我提了一句,说在极限场景下表现出了‘独特的价值’。这评价,从他嘴里说出来,不容易。抓住机会,证明它。”周哲顿了顿,语气变得深远,“陈启啊,外面的世界很复杂,有阳光,也有阴影。但对我们搞研究的人来说,最有力的武器,始终是你手里的算法,你验证的数据,你解决的实际问题。清江在摸索制度的尺度,你们在探索技术的边界。本质上,都是在寻找那条既能向前走、又不掉下悬崖的路。这条路不好走,但必须有人走。”
“我明白,周老师。”陈启结束了最后一段调试,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,轻声回答。
挂断电话,实验室重新陷入服务器低沉的嗡鸣中。窗外,夜幕降临,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。陈启靠在椅背上,看着屏幕上的代码。那些由0和1构成的指令,冰冷而确定。它们不关心外界的纷扰,不理会资本的贪婪或权力的博弈,只按照既定的逻辑运行,在混沌的输入中,寻找着那一丝确定性的输出。
他知道,自己选择的这条路,依然狭窄,充满未知的摩擦和挑战。但至少,此刻,这条路上,有了一道虽然微弱却清晰的光标。他移动鼠标,点击“开始模拟测试”。屏幕上,数据洪流奔涌,他的“鲁棒感知框架”像一枚投入湍流的石子,开始尝试在模拟的极端干扰中,捕捉那微弱却关键的信号。淬火之后,是成锋,还是断裂,答案即将在真实世界的复杂与不确定中,徐徐展开。